【第二卷:第11章】苦影怮雁-《铁马一香车一古道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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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你从哪里看到的罗相的这句话?”阿布勒汗平静下来,问姬桑道。

    “一张图!”姬桑说。

    “什么图?”阿布勒汗问。

    “地图。”姬桑说。

    “你说的这张图,现在哪里?”阿布勒汗问。

    “在我手上!”姬桑肯定地说。

    “拿出来,给我看看吧?”阿布勒汗追问道。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姬桑答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阿布勒汗问。

    “罗相有话:不见真人,不能深交!”姬桑说。

    “嗷?……这样啊!”阿布勒汗凝住了,他缓缓地坐下来,靠在虎皮大椅上,陷入了沉思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突然,阿布勒汗冒出一句话:“哼,我拿不到的东西,他别人也休想拿到!”

    “汗王此话错矣。”姬桑紧跟着就顶了他回去,“古来,天地轮转,沧海桑田,博格达六国,都是中原的邻邦,其中哪一个不曾染指中原?哪一个不想问鼎中原?其中哪一个又不是想尽办法,力求结好中原的王庭?无论是和是战,都力求法理顺达自然,让他国无话可说?达到出师有名,狭天子以令诸侯!或者干脆,凭借天地为证,直接独掌天下!否则,做不到这一点,但凭一身孤勇,博格达六国,谁人肯服哉?”

    姬桑这些话,直接把阿布勒汗按在了座椅上:他不能不服。

    气氛沉静良久,太子看看阿布勒汗,阿布勒汗看看太子,父子俩相视无言。

    突然,阿布勒汗向身边卫士传令:“让所有人退出金帐大殿……”

    话已出口,顷刻之间,金帐之内,只剩下阿布勒汗父子与姬桑三人。

    太子凫握紧刀柄,神色紧绷,看来分外紧张:他怕姬桑此刻会贸然出手,更害怕父王会出口伤人,脸上不禁一阵阵汗水流淌……

    不想姬桑此时却显得更加轻松且自然,用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;

    姬桑说:“汗王,您该休息了。如果没有太多的烦扰,我也退下吧!”

    说着,姬桑果然离开座位,向阿布勒汗别过,转身向金帐门外走去;

    当她走到门口……

    “慢着!!”

    后面突然传来阿布勒汗的厉声大喝!那声音仿若晴天霹雳,从帐外击来,似要把金帐震得粉碎……!

    姬桑站住了,她停在门口,却没有回头;

    她借耳廓回音的微流,在判断着背后那份声响的“真实”份量;

    她手指紧紧握住袖口里已经露出来的那十支铁刺,命令自己不要轻动;

    她心里明白:是死是活,或许到了决定胜负之时;即便失败,也要送那个老狐狸滚下地狱……

    “过来,哈拉国的使者——哈塞基·苏丹娜郡主阁下,我想给你看一份我珍贵的东西!”

    这是从姬桑身后传过来的阿布勒汗的另一种非常亲切、和蔼的语音。

    “雷声”过了,她想;便缓缓地转过身来,向阿布勒汗望去——

    只见阿布勒汗地站立在虎皮座位前的汗王台上,在太子凫身边,远远地,向她伸出手臂,摆动手掌,慢慢地,亲切地召唤着:

    “来来来,哈塞基·苏丹娜郡主阁下,我让你看看:我和某人亲手的筹划、印证!——你看了,就知道我阿布勒汗:到底有没有你们其他那五个王国所说的这个——名分喽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到了这时,姬桑才重新迈开脚步,回到了阿布勒汗王座的旁边。

    她看到太子凫面如土色,呆若木鸡,仿佛和她一样,历经过风雨了……

    阿布勒汗看到姬桑回来了,便当着太子的面,转身从背后的虎皮座椅下面,抽出了一个镶镂着金边的黑皮匣子;从这个镶镂着金边的黑皮匣子中,拿出来了一件《羊皮图卷》。

    阿布勒汗当着太子的面,左手高高举起那幅《羊皮图卷》在自己的头顶,让图卷顺着自己的手臂,自然卷开,垂下,露出一幅清晰的:地缘图!

    姬桑和太子凫共同睁大了眼睛,仔细向阿布勒汗手中的那幅《羊皮图卷》看去——

    原来,这幅“地缘图”上,清晰地标明、注释、描绘了中原王庭靠近朔北汗国边界线上的——“燕云十六州”!笔笔细心,字字清楚……

    姬桑立时被惊愕住了:

    这、这……这不就是揣在自己怀中的那幅“陷马溏战图”的,同一个——《羊皮图卷》的“孪生卷”吗?难怪“陷马溏”单边缺损,好似少了另外半边?原来“另外一个半张地图”,就在阿布勒汗这里!这是长城内外、古道相连、不可分割的——同一张《羊皮图卷》上的‘完整战图’呀!

    特别是,姬桑想到,这两张《羊皮图卷》几乎同样是:一尺宽,两尺长,一左一右,总共是“四尺见方”;而且:几乎同样的质地、纹理;同样的笔墨深浅和勾勒痕迹……世上绝没有这样“天各一方”的——“同胎孪生”!

    这,到底是怎么回事?

    想到这里,姬桑被彻底震撼到了,她被怔住了。

    她身边的太子凫看得出来,也是同一次被震动。

    阿布勒汗满意地看着两个人的反应,兴奋之情,不禁溢于言表,他进一步向姬桑的脸前靠近了一些,伸出右手指,指着悬挂在自己左臂的《羊皮图卷》的这幅“地缘图”左下角的正楷墨字,显耀着:

    “看!你看到这上面是我和谁的印章和签字了吗?”

    姬桑瞪大眼去细观,身边的太子凫却不自禁地,一字一句,念读起来:

    “一日登基;二日撤离;三日城头——换为:汗王旗!!”

    看到这里,姬桑“咯噔”一声,不禁吓了一跳!

    “看下面!还有……”阿布勒汗提醒太子注意道。

    太子凫按照旁边的文字,继续读下去:

    “……朔北汗王——阿布勒;……南庭宰相——罗青牙!……两人血印。”

    空气中是一片死寂……!

    “什么?!”姬桑这才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了:原来,什么“南征北战”,什么“内外和亲”,什么“长弓冤薮”,什么“百姓黎民”……原来,在他罗青牙和阿布勒两人之间,都不过是古道商战上的一场:“买”和“卖”呀!

    想到此,姬桑恨不能立刻伸手把那张“铁证”——《羊皮图卷》抓到自己的手里来……!

    她刚刚有些心动,不想,阿布勒汗已经抢先一手,把那张《羊皮图卷》,死死地攥在手里,退后半步,卷成一团,就当眼前没有过布哈拉王国的使者、哈塞基·苏丹娜这个人!也没有发生过任何“见证名分”的事情。

    太子凫也明白父王的意思,他很快挪过来自己的半个胸膛,挡住了姬桑的视线……

    机会错过了。一切也都过去了。

    阿布勒汗手忙脚乱地,将那份《羊皮图卷》,重新塞回到自己的那个镶镂金边的黑皮匣子当中,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到虎皮坐椅底下,稳稳当当,坐回到自己的汗位上;翘起二郎腿,上下晃动着,脸上露出宽慰和舒心的笑容。

    太子凫的手腕则并没有松动分毫,他死死地盯着姬桑的脸色;但是心里却翻腾着滔天巨浪……!

    “父王他这是怎么啦?”他想,“为什么要悖逆着祖先,瞒着苍天的旨意和两地百姓,去做这种‘见不得天日’的‘买卖’呢?这就是他的胜利吗?”

    姬桑努力平复着自己那正在疯狂地跳动和起伏胸膛。她明白:现在硬抢,无疑一场死战;即便夺图在手,怕也很难冲出这片军营,甚至离开这个金帐。但如果就此罢了,按照他阿布勒汗的脾气,恐怕也非要看到自己身上那份同样的《羊皮图卷》不可,否则绝对不会让自己离开!

    “也好。”姬桑想到,“就看他如何动作,再做下一步打算!”

    想到这里,姬桑躬身道谢:“汗王,谢谢您展示出来的诚意,您的这份《羊皮图卷》真的非比寻常,它将让我们布哈拉国王和‘博格达会盟’的五个邻国君主,从此对您阿布勒汗——瞠目相看!”

    “回去转告你们国王,如果愿意风雨同舟,跟随我阿布勒汗的脚步的话,将来一定会有他的好处!”阿布勒汗说,“另外,尊敬的哈塞基·苏丹娜郡主,现在应该出示一下您手里的那张《图卷》啦?拿出来吧!”

    “嗷。”姬桑开始用手上下摸索了一遍自己的裙装,然后无可奈何地道,“哎呀,怎么搞得,那个东西怎么不在我的身上呢?……要不让我回去找一下,看是不是在他们身上存放着呢!”

    “啊?”阿布勒汗没有想到会是这样,“这……?”

    “既然这样,您也该早点休息了。谢谢汗王,哈塞基·苏丹娜,我现在就去找找那份东西,在此向您别过拉!”姬桑躬礼,退下。

    “既然如此,太子!那就送尊敬的哈塞基·苏丹娜郡主回营帐休息吧!”阿布勒汗另外又低声道,“另外,你留下来!我还有话对你说……”

    就这样,姬桑离开了汗王阿布勒汗的金帐,与正在万般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勇士们团聚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太子凫留在父王阿布勒汗的身边。

    阿布勒汗低声地指引道:“儿子,你不要让这个女人,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了,这是不行的!”

    “那该怎么办?”太子凫问。

    “必须把她那张‘东西’交出来,给我拿来看!”阿布勒汗严厉地说,“我不能就这样让她走啦!”

    “她若拿不出来那份‘东西’怎么办?”太子凫问。

    “把她干掉!”阿布拉汗盯着金帐外面的虎狼士兵,狠狠地做了一个砍刀的手势,命令,“无论拿到或拿不到那份‘东西’……都要让她在草原上——失踪!”

    “啊?那……布哈拉呢?”太子问。

    “我不要布哈拉!”阿布勒汗斩钉截铁地说,“我只要罗青牙的那份承诺;我只要——燕云十六州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漆黑的草原之夜。

    阿布勒汗的军帐大营里壁垒森严;排排火炬,点缀着整齐的阵列。

    这一夜,有多少人没能入睡……?

    首先是姬桑和她的团队:不胜不归?可是现在胜利得手了吗?

    其次是太子太子凫,等着姬桑的消息?她怎么可能拿出来呢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亥时三刻。

    仿照中原王师摸样,汗帐大营刚刚敲过四更,一片静肃;

    不想突然之间,西南角的马棚炸爆,窜起丈余火苗……!

    火苗照亮半个夜空,可见人马喧嚣,黑影拉得很长很长,胡乱交错。

    金帐大门洞开,阿布勒汗披袍外出,四下巡望,呼吁军营不要慌乱!

    姬桑,混乱中,着暗装,若黑影一道,避过金帐大门两边持刀卫兵黑影的阵阵晃动,转瞬之间,闪入阿布勒汗帐内,随即消失不见……

    与外面不同,汗帐四壁,烛光点缀,上上下下,通明透亮;任凭帐外人马如何奔突,喧腾,大帐内却显得格外寂静。

    阿布勒汗白日就坐的虎皮大椅,虎头张着噬人大口,咄咄逼人。

    姬桑好似清风拂过羽毛,须臾之间,已经蹲伏在了阿布勒虎皮大椅背后。

    四下聆听,无声无息,她便顺手从坐椅下抽出来那个黑匣——

    黑匣:黝黑泛亮,四沿镶镂着金丝——不错,正是它!

    于是,姬桑毫不犹豫,打开了黑匣……

    “啊?!”姬桑猛然惊呆了;

    “怎么?……里边竟是——空的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姬桑刚感觉不妙!

    一把明晃晃的钢刀,已经重重压在她的脖颈之上!!

    完了?她想:对手就在自己背后——拼啦!

    说时迟,那时快:姬桑扬起右臂,就是一个出其不意的“飞刺”,寄望铁刺插进对方的喉咙……!却怎料右手腕刚一挥起,竟被那人的力掌牢牢钳住。袖口中九根“飞刺”只露出少半;而飞出来的那一支,已深深插进了阿布勒汗金帐穹顶的天棚……!

    由于剧烈的反抗,姬桑感到对方的膝盖已压住了自己的脊背;因为手臂的挥动,脖颈上的刀刃已经嵌入表皮,鲜红的血滴,瞬间沿着冰凉的刀锋,滴入阿布勒汗的地毯……她感到后背上的那个男人,气力太大了,真如泰山压顶,压得她支撑身体的整个左臂疼痛,竟还微微颤动,丝毫动弹不得……

    显然,一切都在明示着她:生无所期——死局,已然定矣!

    姬桑感到眼前一片漆黑……

    “你已经‘死路一条’了……姬桑!”

    这是背后传来的轻微之音。那声音不是别人,竟是——金蚕客·太子凫!——那个曾经在飞虎岭和烽火台,两次败给自己的男人!

    “是你?”姬桑没有想到,低声问道,“说吧,你想把我怎样?!”

    “怎样?……”对方沉寂了:两次挫败,对于一次又一次,败绩给同一个女人,而且被这个女人“施舍”放生的男人来说,就如同草原传统——给吃了败仗的男人穿上女人的衣服——那样,是人生莫大的“耻辱”……而目前,如果是女人,就该果断出手,狠狠去报复面前的女人;可现在轮到自己这个男人!——你以为,我在这里,只是为了讨回以前的羞辱吗?你以为汗国太子,就真的是你想象中的那个“靠你施舍”过日子的“可怜虫”吗?错: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,与他所维系的国运,岂能分开……?

    于是——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不走?”太子凫这样说。

    “我为什么要走?”面对冤家,姬桑毫无惧色。

    “……知道吗?父王已下了对你的——绝杀令!”太子凫轻声说,“就在今晚: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我必须向父王做个交代!”

    脊背后的压力徒然增大了几倍!姬桑使尽全力,支撑着自己的左臂被重力压迫的身体,不使自己跌倒,“谁给‘忠魂’一个交代?!”她仍然坚定不移、斩钉截铁道,“不讨回这个公道,让我离开?——休想!!”

    “难道,你想让我提着你的脑袋,去向父王交差吗?”太子凫逼问。

    “交出罗贼的‘物证’;”姬桑说,“我的生死,尽管由你处置!”

    金帐里一时陷入了死寂……

    帐外喧嚣声,已然渐息;阿布勒汗快回来了!

    “交出‘物证’,汗国必然大乱……”太子凫突然郁郁为难地说。

    “不拿此证,天下已然被你们搞乱啦!”姬桑毫不退让道,“事已至此,功罪立判,人鬼两分,随你便吧!你想要我怎样?!”

    “我?”沉默了片刻,“我要你……再等我一个时间!”太子凫终于表白出自己的决心,“你是姬桑,你去剪灭你们的国贼!……”太子凫说,“我是太子,我要自己的汗国!”

    太子凫的声音因激动,而有些颤抖;

    这使姬桑感到了他体内的那股温热。

    话音刚落,一套汗国将士的制服,一支马鞭,还有弯刀,从姬桑的背后,丢到她的面前,落在姬桑眼前的汗王金帐的地毯上。

    “都给你准备好了。”太子凫深情地看了她一眼,“不要再让我看见你!”

    姬桑的身体也被松开了。此时的她,袖中铁刺回击之力犹存,完全可以再反戈一击!但是她没有;因为她作为少女,平生第一次触碰到了对方那道清澈且诚挚的目光——那里面没有一丝虚伪——她的心:软下来了……

    他对她说出最后一句话——

    “姬桑……已经失踪在汗国的草原上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翌日凌晨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!”的一声大叫,

    阿布勒汗抱着空空荡荡的黑匣子,在汗王金帐内向身边的太子爆发出震天的咆哮——

    “我的地图呢?……我的羊皮卷呢?啊?这张羊皮图卷,跑到哪里去啦?天哪!我的天啊!……我的燕云十六州啊!……!!”

    太子凫:“父王,我们上当啦!昨天来的就不是什么布哈拉的使者!”

    阿布勒汗:“不是使者?那她是什么啊?”

    太子凫指着金帐穹顶天棚上插入的那根飞镖:“您看!”

    阿布勒汗抬头望去,惊掉一身冷汗:“啊?飞镖?她、她、她、她是……铁刺·姬桑啊!……!她在哪?她、她……到哪里去啦?”

    太子凫:“父王,昨夜里,那场火……”

    阿布勒汗发疯地推开太子,一边大步冲向汗帐大门外,一边狂喊着:

    “抓住她!抓住姬桑!……活的死的我都要!给我抓住铁刺·姬桑!……不要让她跑出草原!”

    【本集·完】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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